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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太螂 | 31st Dec 2009, 12:25 PM | B.社團介紹 | (3073 Reads)

吾鄉河北滄縣,武術盛極一時,清末民初之際,出了不少英雄豪傑;如大刀王五王正誼、燕子李三、大槍劉劉德寬、神槍李書文等等。俱是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。其中尤以先師李公書文最為人可稱道,他一生雲遊四海,尤在我國東三省及山東、河北一帶,當時北方習武之人,沒有不知道其大名者。

 

      先師名諱書文字同臣,本是農家子弟,生於清同治初年,滄縣東南鄉的小村落張沙,十歲起,即從近鄰孟村 金殿陞 先生習練八極拳及六合大槍術。八極拳是我國頂頂有名的拳術,明代戚繼光所著紀效新書中記載:「楊氏槍法與巴子拳棍,皆今之有名者。」其實巴子拳就是八極拳的土名,因為北方人發音「巴子」與「八極」極為近似,而「巴子拳」名甚粗俗,因此改成「八極拳,雖易其文而音不變。相傳滿清入關不久,一位化名為癩的明朝武將傳至滄縣,先師已經是第六代了。先師身材矮,但用功甚勤,即使飲食起居,也都與練拳合而為一。他一生為練武功,放棄一切享受和嗜好,其練武入迷的程度,幾乎到達「痴狂」的地步,先師不喜歡談笑,整日沈默寡言,而且內氣旺盛,雙目炯然有神,任何人與他一見面,沒有不懼怕三分!先師一生對國術的最大貢獻,是他學完八極拳以後,特遷居南良再到羅畽跟 黃四海 先生專學劈掛掌,其實八極拳與劈掛掌本為一家,八極拳講的是陽剛、埋身短打,劈掛掌講的是陰柔,遐舉遙攻,後來因為八極拳第三代傳人吳榮(女)嫁到羅畽,她專教羅畽 人劈掛掌,而不傳八極拳;而八極拳本門之中也不再傳劈掛掌,以致於以後數代都只學其一,一直要到先師才又把八極拳和劈掛掌合而為一,恢復八極拳本來的面目,也更增加了八極拳的威力。武術界流傳有一句諺語:「八極參劈掛,神鬼都害怕;劈掛參八極,英雄嘆莫及!」由此可見先師對我國國術貢獻之大!

      先師性情剛烈、固執,最看不慣練武之人胡言亂道,可以常常跟別人交手試功夫。他有個毛病,用拳一定要人性命,用掌則使人終身殘廢,而且必定第一手就成功,絕不像今天電影中常見的「大戰三百回合」,或是「連三腿」、「旋風十八腿」...,那樣的拖泥帶水,先師常嘆息說,「我的絕招猛虎硬爬山,生平只用了第一拳,對手就完了,唉!第二、三拳是啥威力都不知道!」如果以今天的法律觀點來看,真不知該判多少個刑!但當年風氣就是如此,比武而打死人,乃是司空見慣之事,根本不足為奇。所以一個人如果沒有幾招真功夫,怎麼樣也不敢掛招牌,吃武術這一行飯。那像現在到處可見全身掛滿了狗皮膏藥的「國術家」,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亂「唬」,把一般人對國術的觀念都弄擰了!

      先師除了拳腳功夫之外,對兵器更是精通,尤其最善愛槍法,他所使的大槍,長一丈八是古時流傳下來的,可以上馬殺敵,保國衛家的。三國張飛使的丈八蛇矛就是大槍,和一般表演著好看的八尺花槍不同,跟歐洲中古時代騎士玩的長槍也不一樣。大槍槍法中的封、閉、提、擄、拿、捲、攔、勾、剔、砑⋯等等,極盡我國五千年來武學的奧妙。滄縣縣誌上記載,先師可以將槍把插於腰帶,右手握槍、左手插腰,以單手持槍比賽,而對手沒有不撲跌出去的。他平日練槍的方法更是奇特,如把蜂蜜塗在窗紙上招引蒼蠅,然後用大槍把蒼蠅一隻一隻的扎死,而窗編仍然完好。先師也常將槍穿過一個大車輪裡,兩手擰槍,使得車輪呼呼而轉,但是槍桿不會碰的咯咯亂響。先師槍法準確,功力深厚,而被當代武術家尊稱為「神槍李」,不敢直呼其名。現在練武的人,大概是嫌大槍難練,玩的人很少,真正懂得大槍法的人,更是難找到。

      滄縣縣誌也記載:李景林將軍督直隸省的時候,禮聘先師到津教軍中的將領,當時在燕京的技擊家,名手甚多,知道這消息以後,心理有些吃味,就選派了兩位功夫很出色的名手,向先師挑戰,俗語說:「強龍不鬥地頭蛇!」先師初來乍到,不便得罪人,所以一方面辭謝不受,一方面設酒席款待他們兩位;但酒席吃完以後,他們仍然堅持比試功夫,先師只好撤席比賽,剛一交手,先師一個箭步衝上去,當頭來個「泰山壓頂」一掌把第一個人的頭打入項內,兩顆眼珠暴出。第二個人仍然要比,先師依樣畫葫蘆,還是那一招,對方連忙一偏頭,頭是閃過了,可是整個肩膀帶肋骨都打斷了。從此以後,華北的武術家是真服了先師。有人也許不信,掌力會有這麼大嗎?縣誌上還說,先師以空掌排擊空氣,五尺外的窗紙都震動有聲,吾幼年隨先師練武,常見先師打劈掛掌,掌心向下一拍,距地三尺,麈土飛揚,地面上有如被皮鞭抽打,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這種功夫現在來看,幾乎是不可思議!

      李景林將軍極好武術,擔任山東省督軍時,在任上請了不少武林好手到山東任教。有一次他從山西請來一位外號「鐵臂張」的好手,並且大設宴席招待他與各個武術家認識,酒席之間,李景林將過份吹捧鐵臂張,加上鐵臂張的態度也著實狂傲,這下子犯了先師的大忌,飯後,先師便找鐵臂張交手試功夫,沒想到先師一招猛虎硬爬山,就把鐵臂張打死了,這下子李景林丟了個大面子,而自此種下李景林與先師失和的原因,沒多久先師被氣得返回河北滄縣老寔,但卻自誓,此生一定要光榮的返回山東!先師回河北滄縣不久,便被先父(名諱保德字慎益)禮聘至家中任教。劉氏為滄縣大族,加上先祖歷代在清朝仕宦,不論文、武都出了不少人才,所以當時我雖才八九歲,已頗有些武術根底。先師住進家中,日日督導我練拳,達十年之久。先父日日以上賓之禮待之,先師感其知遇之恩,於是把一生所學及所得盡教予吾。那時,每逢家中有客人,宴席上,先師必然坐首席,客人也大都風聞神槍李大名,見面少不得奉承兩句。先師一高興便露兩手,他的表演既簡單又俐落,不是隨手把身前的桌子打爛,就是下來走幾步、跺幾腳,每走一步或跺一腳,方磚就破一塊。破一塊磚本不打緊,然而這方磚卻是乾隆年間御製的,一破就無法再換補了,因此每逢客人來時,先父必定先關照一聲,不要太捧先師,免得他一高興,又踏破磚或破壞其它東西。

      民國二十年師兄張驤伍將軍擔任山東第五路軍總指揮,吾姪劉序東則是副總指揮,對先師來說,正是一個榮返山東的好機會,而吾十年苦練正好可以出去磨練一下。於是隨先師再闖山東。沿途各縣長、仕紳、武術家爭相迎送,各地報紙更是早就開始報導先師的行止,一路上極盡風光。當時吾也因與人試功夫,屢戰屢勝,保持先師一生「不敗」的記錄,被人冠上「山東小霸王」的稱號!山東訪友這幾年,先師也留下了許多故事。前文曾提到先師「內氣旺盛」,到六十多歲時更是無人可敵了。但這內氣必須藉由對手而向外發,否則憋在體內,脹在皮膚下,很不舒服。因此在沒有對手的情形下,先師得用各種方式來消磨內氣。譬如他在掖縣師兄張驤伍官邸的時候,常至膠濟鐵路上抬一些碎石子,沒事就拿出來咬,一塊接一塊;還有先師吃雞從來不吐骨頭,連肉帶骨頭一起嚼了吞下肚,別人看在眼裡,覺得怪異,但在先師說,卻是不得已,不過多少也有些顯耀功夫之意。先師住在黃縣時,每天到民眾教育館教拳,(當時吾正從丁公子成學六合螳螂拳),民眾教育館門前有兩顆百年巨樹,先師每日進出就拳打腳踢這兩顆樹,用以舒暢內氣,不到一、兩月,這兩棵樹就被打死了!由此種種可以看出前人的武功高到什麼程度!

      先師平日生活起居有個規矩:任何人不准靠近三步之內,既使家人、學生也一樣。只要一靠近,沒有不被他摔飛出去的,走在街上,大家都知道他這脾氣,而迴避讓道。過馬路時,則全是突然的急轉彎,後面的弟子永遠不知道老師想往那兒走;吃東西更不用提了,除了在家裏及吾家,凡是在外面吃飯,非等弟子嚐過,否則不肯入口,這也是當時武術風氣逼得他不得不如此,一個武術家想成名原極不容易,想保持名望幾十年,更難如登天。當時以先師名聲高,許多想出人頭地的武術家自然以他為目標,何況先師一生殺人,傷人無數,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仇家。外面傳說晚年精神不太正常,其實是因為他功夫太高深,行動太謹慎,引起別人的誤會使然!不即使有如此高的功夫,並如此的謹慎,一生唯一的疏忽,卻導致了他的死亡。吾於黃縣學完螳螂拳,準備隨八卦拳名師宮寶田至煙台學八卦拳,先師那時也想告老返鄉,於是在黃縣分手,沒想到分手不久,先師突然病倒山東濰縣外城東關內客棧,次日被一個姓梁弟子接到內城家中,未數日即病死,享年七十歲(一八六四年到一九三四年),當時先師齒未脫,髮未白,身體之健碩不下三十歲的壯年人,他旳突然病死,十分可疑,據說先師到濰縣後不久,又因比武打死人,其後在悅來客棧生病,極可能是被仇家毒害的!

      先師逝世消息一經傳出,弟子們全集合到濰縣,入殮完後,每四個學生一組,輪流抬棺送回滄縣,白天趕路不說,即使夜晚休息時仍有弟子輪班抬棺,故一路上棺木始終未嘗落地,也算死後哀榮了!先師的弟子,皆是名赫一時、獨霸一方的人物,像大師兄霍殿閣就曾被滿清遜帝宣統帶到東北,擔任宮中武術教席(也因為如此,先師痛恨他不知民族大義,終生不再見他),師兄張驤伍是民國初年山東第五路軍總指揮、師兄馬鳳圖官拜中將、師兄馬英圖(鳳圖之弟)為南京中央國術館教練,其餘師兄如許蘭洲、任國棟、那玉崑、柳虎臣、劉予東都是軍中將領。神州變色,政府遷台,師兄們皆滯留大陸。

      縱觀先師一生,為了追求國術最高境界的理想,放棄一切世俗的享受,七十年間,沒有一日不苦練,即使成功享大名了,仍然每天孜孜矻矻,唯恐一日不修,功夫就不能再深;先師一生視富貴如浮雲,但是對於名譽,卻看得比生命還重要;那種追求武學真理、探求武學本源的精神,是任何人不能及其萬一的。緬懷先師遺事,痛心今日國術逐漸的步入岐途;如何的整理這一份文化寶藏?如何的發揚我國的尚武精神?如何的強健國民的體魄?這不僅有關當局的責任,也是習武者及身為中華兒女者應該肩負的責任。


[1] 学艺

倘若有幸拜师于李先师门下,就算叫小生折寿10年都值了。刘云樵幸得良师,而李先师也是一位非常关注门徒成长的良师,一方面希望徒儿青出于蓝;一方面又不愿因年纪渐大怠慢了修行,可谓武人的典范。点到即止固然是武学家与晚辈交手时必须遵守的行规,不过李大师则既然已经把拳法练得登峰造极了,却苦无能有幸让他遇到可以使出第二拳的高手,更别说是势均力敌了。
"无二打"固然威风,却是李先师毕生最叹息的诅咒:一个人可以练到巅峰,却没有能切磋的对手,除了金庸小说虚构的独孤求败之外,现实再也没有像李先师这么孤独的武术家了。
相比起来,武侠小说的人们幸福多了。


[引用] | 作者 病弱的凡人 | 27th Mar 2015 13:32 PM | [舉報垃圾留言]